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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三十五、君守殉国
    门口一阵轻踏脚步声响起,云起刚轻啜一口,闻声立时放下药碗,抬眉看向来人。
    祁攻站在门外打了声招呼:“王爷——”随后大步迈进门槛。
    林阿奇一脸不满,小眉微微蹙起,瞥向一旁之人:“别以为他来你就可以不喝了。”
    祁攻满脸疑惑:“喝什么?”
    云起心虚挪开视线。
    林阿奇下巴微抬:“喝药啊。”
    祁攻了然,王爷从小不爱喝药,从前娘娘都是叫他盯梢着喝了复命的。
    “王爷,您这手迟迟不好,也是惹人忧心,今早太皇太后不也让您给太医看过了吗?太医还拿了药啊,挺好挺好。”
    太皇太后也叮嘱他拿了药?
    林阿奇与祁攻两人齐齐朝云起投来备为关切的眼神。
    云起:……
    “宫里没拿药。”
    说罢端过药碗,再也不纠结,一口闷了下去。
    “那这是?”
    林阿奇嫣然一笑:“我拿的。”
    “对了,你来是有何事?”林阿奇见他神色匆匆,光顾着看云起喝药,他还没来得及表明来意。
    祁攻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:“豪山那边来的。”
    云起接过展开,修长食指轻弹纸张一角,发出响亮呼声。
    “君报国有消息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在北地遇到的妇人的丈夫?”林阿奇惊喜道,凑近云起细瞧。
    “只可惜,在辽原一战中,他誓死与百姓共存亡,早已在当天破城之时被敌军掳走,死在了敌人手中。前几日大云清理重伤的几个城池,在一处废墟里发现了君大人的尸身。”云起声音淡淡,听不出来温度。
    屋内顿时静谧,连空气都沉寂了下来。良久,祁攻才喃喃道:
    “那君夫人……”
    “她还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外家,张室大人也……”林阿奇开口,语气也不大好。
    这家人也太倒霉了。
    看来君报国让夫人南下是正确的,虽然只自私保了妻儿,但那也比落得如无数北地百姓一般,被霍尔布人侵害要好。
    “君夫人如今在何处?”林阿奇想起那个可怜孕妇,只叹命运无常。
    “丈夫死了,父亲张室大人已经被流放,她应该还在张府,不过也好过不到哪去。”祁攻挠挠头,“但这也不是我们能管到的事了。”
    云起点头:“祁攻,你带着信件去张府跑一趟,张家没了张室,好歹还有个五品张岩,弟弟关照大哥的儿媳妇,应当妥当。”
    张岩是张室的嫡亲二弟,同样在朝为官。大哥一家没落,张岩作为弟弟,还是要关照大哥后人的,如今君夫人带着孩子,便寄居在张岩一处。
    张府侧门外,杨柳依依,巷子口人不多,皆有好奇打量这一块的行人,目光如炬,盯得林阿奇浑身不爽利。
    君夫人比几个月前消瘦许多,眼颊凹陷,面无血色。若不是细看她的腰腹,几乎没人敢相信她是个身怀六甲之人。
    她收到来信,激动得要给祁攻躬身行礼。
    一旁随同祁攻赶来的林阿奇见状,急忙扶住她:“夫人当心身子,莫要太激动了。”
    君夫人手指攥帕,泪雨瞬间连连:“我早知他就是个死,我为什么还要走……”
    要说林阿奇与祁攻早先对这个君报国还存在着埋怨,以及他作为地方官,无能保护不了辽原百姓的不满,此刻见到君夫人叹息丈夫与百姓共死之后,那点不满也与君夫人的眼泪消失殆尽了。
    “辽原那么多官都跑了,可是他不跑,只有他没有跑……”君夫人捂着心口,哭得颤颤巍巍,林阿奇差点扶不住。
    “林小姐,我知你们心中之怨,他护不了百姓,我也深感遗憾。只是,只是……他并不是畏死之人,他是实在没有办法啊……”
    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,林阿奇也终于在此刻酸了鼻。
    “连将军们都是抛头颅、洒热血才夺回来的城池、保下的百姓,君大人与民同生共死,已经是英雄了。”林阿奇声音很轻,带着与她年纪不符合的稳重。
    君夫人闻言突然断声,红肿着眼静静看向这个小女子。
    女孩子不过十二三岁,一身白裙子,纤尘不染,小脸上天生带有红润,显得又纯粹又清美。一双杏眼又亮又润,她那么认真看着你,说出的话语也掷地有声,有形无形里,给了君夫人一剂强心剂。
    “祁攻,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一旁尴尬得用脚趾头扣地的祁攻一听,急忙小鸡啄米般点头:“是是是!我们不愿君大人,他是英雄。即使是文官,他也英勇与武将守到最后了。”
    信件上说,君报国被发现时,身上的官服早已破烂不堪,身中十二箭,胸口还有一柄折断了的致命长枪。即使是这样,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代表大云的铜令牌,生是大云人,死了,也是大云魂。
    “君大人被发现时,面色很平静,嘴角还含着笑容。想来他为国捐躯,心里还是很自豪的。”林阿奇忍着鼻酸,对君夫人笑道,“所以夫人你也要坚强,为大人平安诞下最后一个孩儿,好好抚养他们长大,好叫他们知道,他们的爹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也是如武将一般拥有铁血傲骨的。”
    君夫人清泪直下,嘴唇干涩蠕动。这番话真是说到她心坎里了。多少人说她克夫克父,害得两个家都家破人亡。暗地里多少次盼着她赶紧带着孩子或走或死,嫌她们晦气。
    只有林阿奇,这个清纯明艳如朝阳花一般美好的女孩子,亲口对她说要好好活下去,鼓励她抚育孩子们健康长大。
    林阿奇扶着君夫人,语气不容置喙:“夫人,张岩大人是位好官,你以后可在他门下生活,待孩子长大,不愁没有出息。为今之计可要保全自己。”
    君夫人郑重点头,站稳了身子退后几步,朝林阿奇端庄行了个礼:“多谢姑娘。”她又朝祁攻稳稳福身,“也多谢王爷、祁护卫,为我带来夫君消息。”
    林阿奇扶她站好:“夫人,阵亡将士们的遗躯不日便会回京,届时可去送大人最后一程。”
    君夫人眼眶通红,可眼泪不再落下,她哽着嗓音,深深看着林阿奇,沙哑道:“好!”
    与君夫人告别后,林阿奇与祁攻心情皆很沉重。
    “祁攻,之前遇到的眷乡那对祖孙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祁攻百无聊赖,踢着脚下石子:“就那样呗,还在胡同那住着,只是其中牵连太甚,王爷势单力薄,迟迟不好查清楚这事。”
    “只还一家清白就这么难,以云起之势,还天下公道岂不是更难?”
    祁攻认真看她:“你今日怎么这么多感慨?是观那君夫人惨状,开始同情民生了?”
    林阿奇翻个白眼,哼哼:“我一直是关心民生的,你难道现在才看出来?”
    祁攻失笑:“这倒不是。从你与谢霭姑娘愿意免费将谢邻之包支援前线开始,我便知你是个干大事,有格局的人了。”
    林阿奇抱拳:“过奖过奖。那也多亏了你家王爷赞助了那么多米面粮油啊!”她诙谐一乐,“这怕是掏光了明王府库存吧?”
    祁攻苦笑道:“可不是?这一场仗打下来,王爷老婆本都没了。”
    “噗……老婆本?他能娶着老婆么?”
    祁攻下意识想说,不就是你吗?
    待看到这人没心没肺肆意嘲笑云起是个呆瓜之后……默默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这两人对情爱都不甚开窍,还是再过几年再说吧。
    “王爷一向支持大云军队,每逢战争,便会拿出一大半明王府的收入来支援前线。很多时候,王爷都是无偿捐献,朝廷那边也拿不回什么。”
    祁攻目视前方,语气有些发酸:“即使是这样,还是有不少人忌惮他,时不时从明王府打探消息,给王爷使绊子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云起到底都做些什么生意,这么挣钱?”
    祁攻:???
    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打听明王发财之道的啊喂!
    “你怎么不问问王爷被人欺负之事?”
    “云起那么厉害,还会被人欺负?”
    祁攻:“……”
    竟无言以对。
    “凡是欺负他的都遭报应了吧?”林阿奇斜觑他一眼,“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踩在明王府上撒尿不成?”
    实话是实话,但姑娘你打比喻能不能好听点了?
    祁攻在林阿奇的调侃中,生无可恋地回了王府。
    这头闲聊打发时光,时间如天上流云悠长遂缓,安逸流漾。京城另一端,过了杏子口,转过席儿巷,便可望见程府的大门。
    一对高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,立在程府大门两端,气势雄厚,给府门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。
    狮子表情冷酷嚣然,一如此刻程夫人的面色。
    伺候程夫人的贴身丫鬟翠荷已经惴惴不安一整天了。
    自从红蕊回来报过信,夫人就冷着一张脸,见了小姐都是端着的。
    “老爷回来没有?”程夫人停住徘徊许久的脚步,拉住一旁走过换茶的丫头,终于开了口。
    那丫头不知,被程夫人一记眼神吓得哆嗦着退下。
    翠荷急忙安抚道:“夫人,大人今日与同僚吃酒,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。”
    “晚些晚些,他就只知道顾着自己玩乐不成?小房里的那个,大着肚子天天闹不舒服!怎的旁人怀孕十个都比不得她一个闹腾?他还一天天不操心,说我是当家主母不好好管,我这不是请了名医人家也不来?”
    程夫人难得朝下人发火,也是平日头一次当着下人面埋汰大人和姨娘。
    翠荷不由得感慨,从前夫人是多么的明善和蔼啊……自从姨娘来了并且怀孕之后,程夫人的脾气是一日大过一日。
    看来一家不容二母,倒是真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