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,是堆积如小山的虫族残骸。
但这还不够,还远远不够那种绝望永无止境。
赢了吗?好像没有。
史书上,从来都只有输赢两种结局。
我是不是让大家失望了?
祝余仰望天空,无声地问,要是我能兽化,要是我驾驶机甲,是不是就能赢了?
腺体沾染上血液,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温柔信息素。
木质清香柔柔将祝余包裹,被她血液润泽的干涸大地,青青草木倏地生长,柔韧的草叶与藤蔓顺着巨虫的附肢缠绕而上。
柔软,坚韧,绝不放手。
大地的力量托举着她,强制性将巨虫困住。
穿透肩膀的虫肢因巨虫的挣扎而更深入、搅动,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。祝余脸色惨白如纸,汗水混着血水滑落,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、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她成功了!她困住了它!
巨虫狂怒地摆动着身躯,低头嗅了嗅,竟然真的放弃了继续追逐龙蛋,转而伸出獠牙,准备咬住祝余,叼回巢xue。
在祝余身下,随着混合着信息素的鲜血滴落,郁郁青草间竟生长出簇簇玫瑰。
天际尽头,深紫色夜空毫无预兆地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百裏。
银白色羽翼刺破长空,狂风激起刺耳尖啸。
十裏。
那双浅蓝色眼眸已化为彻底非人的冰冷竖瞳,漠然俯视大地,细密圣洁的鳞片覆盖了手腕与修长的脖颈,龙尾在身后焦躁地划破空气。
瞬息之间。
那道裹挟着星辰光辉与无尽威压的银白身影,取代了被虫影遮蔽的月亮,赫然降临于战场上空。
祝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吃力抬眼,正撞上那双熟悉的浅蓝色眼眸,晦涩光芒流转。
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勇敢。战斗中她的小臂也会抑制不住地颤抖,不仅仅是因为疼痛,可是她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,为了一片虚无缥缈的信念,她生来便注定要向杀戮挥刀,直至末日终结。
这是她的宿命。
就像ah-001即使早已经看见了未来,依然选择向前走,走向死亡。
她做不到那么坦然,她还是会害怕。
害怕死亡,害怕孤独,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只要输了,一切就都毫无意义。
在惶惑内心深处,她也曾经有一瞬间非常期待白述舟出现,她只要站在那裏,祝余仿佛就还有可以回头的港湾。不论如何,是白述舟曾经给予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温柔眷恋。
可是、可是,当那道漠然如神祇的身影真的出现,她只是眨眨眼,落下泪来。
藤蔓拔地而起,紧紧缠住虫族巨大扭曲的身形,不断收紧,银白色光芒刺入甲壳,绽放出绚烂玫瑰,极速吞噬着生命。
祝余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,不可战胜的虫族转瞬就成了一具干瘪尸骸,轰然倒地。
重重白骨间,紧密缠绕的玫瑰愈发娇艳。
这些嗜血藤蔓越过尸骸,温柔缠上祝余纤细柔韧的腰肢、双手。
禁锢着,拥入怀中。
祝余在颤抖,白述舟将惨白的指节收拢更紧,尖锐指甲小心翼翼避开,尽可能不触碰到她的伤口。
漠然瞳孔一眨,只剩下满目怜惜和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我来了,别怕。
白述舟抬起手,想要为祝余擦去脸颊上的污渍。
可是不知为何,这双以前一见她就眉眼弯弯的漆黑眼眸,此刻竟然比刚才被虫子刺穿时更加惶恐不安。
剧烈挣扎着,与冰冷指尖错开。
那只手僵在半空中。
落空。
作者有话说:
元旦快乐~[烟花]
第155章 贯穿(修)
祝余执拗地闭上双眼,并不看向白述舟。
她连一个眼神,都不愿意再施舍给她。
温热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冰冷鳞片上,将这片冷漠的白也晕染上殷红。
那截断裂的细长虫肢贯穿了她的左肩,深深刺入大地,每一次细微喘息都会激起最深的战栗。
可是女人胸膛间温柔的起伏,却比祝余的颤抖更为强烈。
是白述舟的心跳。
龙族体温本就偏低,心跳也比人类更为缓慢。身为帝国皇女,白述舟总是游刃有余,即便是最亲密无间、情潮翻涌的时刻,还保留着三分克制。
祝余喜欢将掌心贴在单薄的肌肤上,仔细感受那种冷静的秩序,恶作剧般想要将它搅乱,却总是不得其法。
这样才应该是「心动」最直接的证明。
直到此时,它才彻底失控,乱了节奏。
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,竟有些嘈杂。
仿佛只有她受伤了,白述舟才会方寸大乱,从冷静皮囊下流露出一点真情实意的紧张。
像鼓点,又像是夏夜迟来的惊雨,祝余的脑子裏已经乱成一团,莫名想起一句诗,留得残荷听雨声,同样的不合时宜,她一点儿都不难过,竟然有些想笑了。
白述舟。
每次震动都牵扯着肩头伤口,更多的血沫从唇角溢出。祝余说得很慢,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模糊沙哑,但白述舟靠得很近,最终还是听清了,她说的是:
我们已经离婚了。
指甲慢慢收紧,刺入掌心。
这张向来清冷漠然的脸,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,但也只有一瞬,那些疯狂翻涌的阴郁、占有欲统统被压入眼底,在朦胧泪光间闪出痛苦和脆弱。
怎么可以离婚?
祝余怎么可以离开她?
祝余那么爱她,她们都已经有了孩子,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,她怎么舍得?
现在的白述舟掌控着大半个宇宙,可竟然贫瘠得,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挽留祝余。
功名利禄,钻石珠宝,祝余什么都不要。
现在,她就连她也不要了。
长久以来的担忧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自欺欺人的谎言。
祝余害怕她,哪怕重伤至此,她所说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和她撇清关系。
离婚。
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,竟然就妄图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结。
强行撕毁协议,支付天价违约金,前段时间祝余刚研究出机甲改良图纸的初稿,还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。
她们短暂相拥,交换了一个吻,祝余却又扭捏起来,不太自然地偏过头
从那时候开始,祝余就已经在计划,卖掉图纸,来换取自由了?
那她们在小公寓度过的、寂寞的夜,她们躺在同一个枕头上,聆听彼此均匀的呼吸声,又算什么?
她曾天真地以为,时间能抚平一切,祝余已经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,开启了新的生活。少女总是精力旺盛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爱恨都太过于浓烈。
现在祝余有热爱的事业,友善的同事学生,有一个她们共同布置的、温暖的小家。
祝余的笑容重新变得充满活力,她以为是自己竭尽全力构筑的正常生活终于起了作用。
从研究所到公寓楼,她精心安排好了一切。
可是白述舟忘了,摔碎的镜子即使重新拼凑修补,也会留下斑驳裂痕,如果不直面这些深入骨髓的伤疤,就永远无法消解。它们在被忽略时溃烂,在每一个潮湿的雨季隐隐作痛,又无法言说。
她偏要强求,再去照这面镜子,就只会得到无数嶙峋碎片,映照出一张虚僞的脸。
就在刚才,远在天际,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狰狞的虫肢刺穿祝余单薄的肩膀,仿佛也同时洞穿了自己的心脏。骤然的紧缩与剧痛,让她直到此刻,呼吸仍带着紊乱的颤音。
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祝余,从来都无法接受。这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的小家伙,似乎永远会用亮晶晶的眼神追随着她,镌刻在她的生命中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低垂着被血污沾染的眼睫,无声地流泪,用最疏离的姿态,将她推开。
白述舟很想反驳,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制止这荒唐的念头,宣告她绝不允许离婚!
可当所有暴戾的占有欲冲到喉咙,对上祝余惨白失血的脸,那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瑟缩的身体、微微张开又无力闭合的唇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,化作一片窒息般的酸楚。
那我们的孩子呢?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沙哑哽咽得不成样子,属于帝国皇女的清冷倨傲荡然无存,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哀求,你也不要了吗?
孩子。这个词对祝余来说太过于遥远,哪怕白述舟描述的幸福已经近在咫尺,她被隐瞒了太多信息,便连幻想也没有了。
昏昏沉沉的意识,绞尽脑汁,她们之间唯一还剩下的,就只有她带走的那颗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