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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    他能窥见一点点许暮川的鼻子和嘴唇,他知道许暮川的嘴很好亲,因为有一点点厚。鼻骨很硬,眉骨略高,会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暗影。灯光昏暗的时候尤为明显,时鹤会看不清楚许暮川的眼睛,无法透过眼神感知许暮川的情绪,但能从升温的皮肤中触摸到、也能从他波动的呼吸频率里知道,许暮川是生气还是高兴、或者兴奋。
    好熟悉。
    许暮川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多少变化。
    但又好陌生,似乎哪哪都不一样。
    在飞机上那两小时,时鹤想明白了,既来之则安之,老天不长眼让他们又凑一起,那就尽兴地玩,反正他俩注定不是正缘,许暮川不会喜欢上他,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——只要许暮川不把他认出来让他难堪,他可以一直若无其事。
    对于许暮川来说,此刻的他就是豆瓣穷游小组的搭子,对于他来说,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,坐车能a点钱,吃饭还能多尝几道菜。
    “小鹤?你在看什么。”
    时鹤云游回神,这才发现自己盯着许暮川出神良久,而许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扭过头和他对上目光。
    这显得时鹤像个痴汉一样——幸好许暮川近视。
    “啊?没有,发呆看路呢。还有多久?我现在把酒店钱转你吧不如?”时鹤慌忙地从外衣和裤子口袋里找手机。
    许暮川转回头直视马路:“不用急,到最后回北京一起算吧,一笔一笔很麻烦。”
    还真是不怕搭子蹭完吃喝跑路啊……时鹤心里犯嘀咕,但再想想许暮川现在都是坐公务舱的人了,应该很有钱吧,估计是真的很无聊才找人出来玩。
    人的前途真是捉摸不透,想当年小鹤同学的阿川学长穷的叮当响,老师都劝他去申请贫困生补助。
    “你真放心我啊……”时鹤呵呵干笑,“要是我吃完睡完赖帐怎么办?”
    许暮川耸肩轻笑道:“彼此不信任就没必要约定出来,你不也很信任我么,这车开去哪都不知道吧。”
    那是因为我认识你。时鹤憋着没说,算是默认了。
    车内安静了片刻,许暮川似乎忙完了手机里的事情,熄灭屏幕,蓦地问一句:“你经常约人出来旅游?”
    “第一次……”
    许暮川“哦”了一声心下了然,“那很有缘份,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发呆。”
    时鹤话音刚落,就听见司机大笑一声:“乖乖,你朋友是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。
    “啊,哦,”时鹤直说,“音乐创作,你呢。”
    许暮川也没有遮掩:“开工厂,做生意,来重庆是因为顺便玩完之后办事。你来过吗?”
    “不记得了。”时鹤的确想不起来,只记得小时候爸妈喜欢带他到处玩,去过哪里一点印象没有,地方太多了。
    “那一会到酒店我们做一点计划,还是说你想随机一些?”
    许暮川在飞机上睡了一觉,变得精神抖擞,接二连三地找时鹤讲话,相反,时鹤现在要困得睡着了。
    昨晚一直到早上六点才睡,睡到中午时鹭打电话过来提醒他吃饭给他吵醒,下午又一直在做恶梦。坐飞机也没睡着。时鹤真的很缺觉。但困在工作室里又烦躁得睡不着。
    “随便吧……”时鹤打了个呵欠,担心这样不礼貌,补充一句,“也可以简单规划一下。”
    时鹤闭上眼,就没有再听见许暮川问他话了,他在车里睡了十来分钟,二人抵达解放碑附近的酒店大厦办理入住。时鹤自己提供身份证给前台,许暮川很有边界感地让出几米没有查看,两个人分别进了相邻的两间单床房。
    此时晚上十点多,时鹤洗完澡后倒头就睡,甚至顾不上头发湿漉漉,将暖气调到二十来度,温热的风对着脑袋徐徐地吹。
    累到裹着厚厚被褥入眠的幸福他几个月没体验了,时鹤舒服地喟叹,翘起嘴角——倏地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    叮咚、叮咚叮咚。叮咚。
    “小鹤,开下门,我们对一下行程表。”
    时鹤的美梦被几声闹钟般刺耳的门铃给吵没了。
    他抓着头发,在雪白的床单上挣扎翻滚几圈,许暮川又叮咚了一次。
    时鹤认命般起床,开灯,翻找行李箱拿了一件得体的卫衣外套穿上,啪嗒啪嗒地趿拉拖鞋冲到门口,猛地把门锁打开,“要不明天再——”
    时鹤话未说完,睁大眼倒吸一口冷气把门砰一声给关了,动作一气呵成,仿佛这门没打开过。
    惊魂未定,时鹤喘了几口粗气,睡意全无。
    “暮……momo,你能不能把眼镜、把眼镜摘了?”时鹤隔着门,几乎是哀求般询问。
    第3章 《yesterday》
    门外的许暮川没有回答,时鹤绞尽脑汁想理由问为自己无理的要求找补,不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,他贴着门,隐约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,一两分钟后许暮川平稳的嗓音从门口传来:“好了。”
    时鹤愣了愣,压下门把手,慢吞吞拉开一条门缝,确认许暮川的确把眼镜摘了,甚至放回自己的房间。
    “你不问为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无所谓,速战速决吧,我也想早点休息。”许暮川快言快语,借位迅速入了屋,看了他一眼,“头发弄干再睡。”
    “没事,擦过了。”
    “最好吹干一点,这边比较潮湿,会感冒。”
    时鹤没有接话,许暮川也很自觉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打开平板,平板上是一个地图,他凑近屏幕圈画几处,认真端看的模样仿佛中学生做课堂笔记,时鹤注视眼前的中学生,心里有些遗憾。
    其实许暮川很适合戴眼镜,时鹤也很爱看。
    戴眼镜的许暮川气质一下子能变得很温和,还有一点木讷,恰恰这两个词绝对不是可以形容许暮川的,可眼镜就是有一种令他切换人格的魔力。时鹤喜欢,尤其是情爱时,时鹤会要求许暮川把眼镜戴上,理由是这样学长才能把他看清楚。但现在时鹤没办法要求许暮川戴上眼镜了,甚至希望他就这样睁眼瞎到旅途结束。
    许暮川讲了一些,时鹤只听见次日要起早,微微叹息。
    “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我选的地方不多,比较宽松,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陪你。”许暮川把平板递给他。
    时鹤摇摇头:“没有,但我想看日落和夜景……哦,我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去当地的寺庙。”
    “日落和夜景我会添加,寺庙是指哪一种?”许暮川问,“你信佛还是信神?”
    “都信。”
    许暮川似是不解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    “不,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度的虔诚——我是觉得今年太倒霉了,工作很不顺利,觉也睡不好,家里的猫也生了两次病,还……”碰到了你,时鹤吞了吞唾沫,“总之我要去,我要去求个签。”
    求签问问老天爷,能不能别整他了。
    时鹤满面愁容,他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。
    此刻他只想摸一下琴寻求安慰。
    许暮川弓着身子,提笔往平板上写,“我知道了,我会选一个合适的。”
    “谢谢,但我想好了,我要去这里。”时鹤翻出手机一张截图,那是他现居重庆的大学同学告诉他的、最适合去求签解惑的一处好地方,“老君洞。”
    许暮川对照地图查看,“有点远,应该需要预留一天的时间。”
    “可以吗?”时鹤问,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他。
    许暮川只看了他一眼就避开了视线,点头:“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    许暮川修改完行程表,让时鹤检查确认,态度与交付工作一样严谨。
    这种时刻,时鹤便容易忘记许暮川是许暮川,与以前背着贝斯上台玩乐队的许暮川判若两人。尽管他知道许暮川对待一切都很认真……在舞台上的酷酷贝斯手也是他认真的一部分。
    许暮川认真表演观众想看到的热辣滚烫摇滚乐,正如认真扮演时鹤想要的恋人。
    时鹤又走神,听见许暮川问:“行程最后一天,我没有写,但我有安排一个特别的节目,你感兴趣吗?”
    时鹤撑着头嘀咕:“不是把我载到荒郊野岭卖掉就行。”
    许暮川解释:“在车上我开玩笑说的,你不放心,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位置,但旅途保持一点惊喜可能会更好。”
    惊喜,时鹤已经够惊喜了。
    许暮川又讲了一些行程表的安排,并为他的安排给出详细的理由。
    “你想听我弹吉他吗?”时鹤一直在走神,于是脱口而出,自己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吓一跳。他只是想起以前给许暮川弹琴的时刻,至于许暮川那张嘴一闭一合说了什么东西,一点儿没进他的脑。
    时鹤问完,便在许暮川脸上看见了片刻犹豫。
    也是,还是别弹了,万一许暮川认出他就完蛋了。
    “啊,算了算了,我随便说的,你也累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时鹤讪笑,“不然明天都起不来了,已经好晚——”